～～～梦～～～

 

　　我站在一栋教学楼的三楼上，准备到四楼去打乒乓球。

　　当双脚踏上楼梯，我便发现楼梯开始摇摇欲坠，仿佛就要掉下去，于是我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上踩……

　　我一下子惊醒，才发觉这是一场梦。梦的地点在北京，时间是2008年6月14日。

　　一个月前，我在四川灾区。从灾区回来的半个多月里，我会时不时做类似的梦。做完梦的第二天，我总会把我在灾区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一下。

　　我是文字记者，不常用相机。但当我端起相机时，镜头很少对准人，更多的是拍一些空镜头。

　　从这些空镜头里，我能感知到许多事物，比如说，无以名状的悲怆、如雨般落下的泪花、默哀时大块大块浓重的肃穆。

　　当然，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微笑，那些灰色废墟中绽放的花儿，以及其中透出的力量。

　　我要把这些微笑、鲜花和力量记下来，为了特大地震灾害中消逝的生命，也为幸存的人们。对逝者来说，这是他们留给人间最后的温暖背影；对生者而言，这是我们继续前行的动力。

 

 

一个穿着桔色格子裙的小女孩站在“心愿墙”前画下了自己的愿望

 

　　家书·日记

 

 

　　绵竹汉旺武都小学幼儿园震后的教室

　　到达四川的第二天，5月15日一大早，我和摄影记者樊世刚及本报四川站记者李益众就从成都到绵竹采访。一路上只见一辆辆私家车组成车队，打着双闪，呼呼地往绵竹方向进发。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个人，在车上贴着志愿者的标志，还有的打着标语：我们和你在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在绵竹最让人难忘的是在汉旺镇一所小学的救援现场：面对那片瓦砾，明明知道一个个生命就在其中，或许，有些孩子还依旧为生存而顽强地支撑着；紧张的父母坐在废墟边的石块上，表情甚至都有些木然；每当救援人员又抬出一具遗体时，家长们便不安地上前辨认，然后号啕大哭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不忍再回首这些情形。富有地震救援经验的日本救援队队员都说，这次大地震的场景比他们之前所经历的都要惨烈。

　　我承认我不是一名合格的记者，此情此景，我不再想说任何话，不再想问任何人问题。问那些悲伤欲绝的父母？问那些失去同事、学生，甚至是家人的教师？让他们再一次回忆那突如其来的悲情时刻？

　　我无法做到，无法面对他们的眼睛。

　　在绵竹短短的一天，又是漫长的一天，要记住的名字很多，生者，逝者。每一处断壁残垣，都能讲出让你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故事。废墟中，我们看到了书包、课本、鲜艳的衣服，有的课本上还写着名字：

　　五（1）班，某某……

　　要记住的还有绵竹市教育局一位副局长说的一句话：“我没想到我40多岁的时候成了孤儿！”

　　让我们记住他的名字：彭波。他的父母亲和妹妹都在北川。地震发生后，他与他们失去了联系。在组织了几天救援工作后，领导命令他赴北川寻找亲人，但寻而未果。

　　从北川回来的晚上，彭波展开信纸，给生死未卜的亲人写了四页长的信，其中写道：

　　我亲爱的亲人，现在气温又降了一度！不知道你们还好吗？开始还比较明亮的月光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我想起我们一起在泗松小学看月光的逝去的岁月，一起过中秋、春节的时光，心中涌起的是无限的甜蜜！转瞬间30多年已经过去，我也成为40多岁的人了。这些年来，你们为我的成长操碎了心，为我的每一步尽无数力！如果我离开了你们的教诲和支持，我就不会有今天！谢谢你们，我的至爱亲人！！

　　14日早晨6∶47，魏敏给我发来消息：“化巨大的悲痛为力量，走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想想已走的亲人、朋友的心愿和责任，勇敢活下去，他们的生命通过你们又得到延续！请转告所有的亲人！！！”

　　我非常想转告所有亲人。但是，可能除你们外，我涪城的几个亲人也都遇难了！但是，正如消息中所说，我会勇敢活下去的！父亲母亲，我和你们的媳妇、孙女会勇敢活下去！！

　　16日，他得知妹妹不幸遇难；19日，他的父母还在失踪者名单上。

　　当时地震已过去整整7天了。

　　面对记者，他一直挺起瘦弱的身子，眼光里透出一股沉静。好几次不知是什么触动了记忆的阀门，他一下子转过身去---他在流泪。

　　当他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但目光又恢复了沉静。

　　责任还压在身上。失去亲人的痛楚，只在夜里孤独地品尝。一到白天，他又不停地奔波于设在绵竹中学的教育局临时办公点和受灾学校之间，为营救更多的人竭尽全力。

　　生者留下的文字让人感动，而逝者留下的话语更让人唏嘘不已。

　　春天的阳光是最美的。

　　那晓晨的阳光穿破云层抚摸大地，把所有的阳光都给了大地，它毫无保留地把爱给了万物。没有暖阳，春天不会来得这么美，也不会来得这么早，万物也不会生长得这么健康，这么美丽。

　　两天后，我们到达北川中学救援现场。我在废墟中发现了一本没有写完的练习本，封皮上用清秀的笔迹写着一个秀气的名字：侯姣姣。

　　她留下了几篇周记，上面摘录下来的就是最后一篇。

　　从灾区回来，我不停地找北川中学的消息，直到一天搜索到一份北川中学幸存者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查找，我希望从中看到侯姣姣的名字。

　　但是没有。

　　春天、阳光、爱、健康……可能是她最后留给人们最绚美的背影。

　　只知道她是一个热爱春天的女孩儿。谢谢你，是你让我们这些还能看到春天的人，懂得珍惜温暖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大地绚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