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院士张景中写到:“我们看到,数学可以有不同的讲法。看清了问题的实质,就能把难的变成容易的,把高等的变成初等的。就能把‘过去曾经使成年人困惑的问题’,变得‘孩子们都容易理解’”---这难道不是布鲁纳主张最新的本土版吗?
至于文科教学中,用积极调动多种感官、运用多种组织手段的合作式教学取代过去一味听命于教师和工具书的概念式学习,更是渐成大潮。即便是德育---这块伦理本位的传统文化一向得心应手的领地,面对“德育是平的”的挑战,也被迫放弃空洞的说教和无边界的泛道德论,开始了“同学科教育、心理健康、生活体验相结合”的“建构主义转型”。
对此,空发牢骚,如“我们把许多解决不了的重大社会问题,让小学生们来研究能有什么结果?这样实施改革,其现实代价或未来风险都可能是惨重的”之类,有用吗?其实不妨牢记两点:一、布鲁纳从未有过“任何年龄的学习者都可以学习任何知识”的意思;二、“孰谓汝多知?”这样对孔子说话,只有“小学生”才敢!
谁更重视儿童
一个民族的教育传统把儿童放在怎样的位置,大概可以代表该民族的文明程度。中国传统教育思想自秦汉至民初,长期缺失“儿童中心”,实在不可不视为一块极大的瑕疵。一本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教育经典解读》,煌煌600多页,有关儿童的研究微乎其微。所录管子《弟子职》、颜之推《教子》,能读到的,或是“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所受是极”;或是“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之类。至此不由得联想起一句民间人士的偏激之辞:“一部中国教育史,实际上该更名为‘中国被教育史’!”
如果说孔子尚有“各言其志”的宽松,孟子亦存“恻隐之心”的厚道,那么愈往后,随着纲常罗网日密,政教联体合流,儿童的话语空间乃至物理活动空间日趋于无,及至最后,连同全部人格生命彻底虚化为一尊任由一切祖宗、神灵、尊长摆布的傀儡---《红楼梦》里,贾宝玉从贾正那里得到的教育,大概就是极好的写照!
就算把传统礼教束缚、压制儿童身心的程度缩小至忽略不计,只看当时的教学内容,大致也可以想象古代学童内心的不快。
“‘明德’二字,汉儒据《尔雅》,宋贤袭佛典,动数千言,未能悬解,今执负床之孙而语之,彼乌知其作何状也?夫《大学》之道,至于‘平天下’,《中庸》之德,极于‘无声臭’。此岂数龄之学童所克有事也?……知其必不能解,而犹然授之,是驱其子弟,使以学为苦而疾其师也。”(梁启超《论幼学》)这哪里还有一点点“好之”、“乐之”的影子?整个一“‘苦’海无涯苦作舟”罢了。
还有更极端的例子,什么《二十四孝》和烹了亲儿子向主上献忠心之类的,由于不在“教育传统”的范畴,姑且忽略不计,权当啥事儿没有。总之,正如一部连主角都没有的戏剧肯定不会有观众施舍眼球,一种严重忽略儿童、一门心思专事为难甚至糟践儿童的教育思想---暂且不论与外来文化竞争的结果---能不能在今天获得本土的认同?恐怕,还是个悬案。不过,只要瞥一眼这样的话:“基础教育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要建设一所更好的学校,而是要为儿童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欧内斯特·L·博耶《关于美国教育改革的演讲》),教育券(如果有幸拥有的话)会投到哪边,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吗?
“师道尊严”的中西之别
许多人以为,“师道中落”的现实应该归咎于市场经济背景下社会对传统的遗忘,而西方教育理论重知识、轻伦理的倾向则使之进一步加剧。尤其是新课程改革以来,对学生主体地位的强调又导致对教师权威的严重质疑,令后者处境更加尴尬甚至岌岌可危。因此,振作“师道”的当务之急该是重新高扬传统旗帜、高调倡导“师道尊严”,舍此别无他途。然而,传统究竟是怎样的呢?
《学记》上说:“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看来,把“师道尊严”解作“为师之道,首在享有尊严”实在是既失之含糊又失之偏颇。“严师”与“尊道”,并非天然一体,而是一体两说。“严师”是表象,“尊道”才是原因。尊敬老师,原本出自对“道”的敬重。所引上文“师”与“尸”(主祭者)并列,可知这里所言“师”者,乃道统之化身,绝非今日之“教书的人”。他们掌祭祀,通卜问,上知星相历法,下晓地理人伦。他们是“天”的代言人、“道”的传达者、“礼”的示范者,是所有神灵与祖宗的现世使者,涉及现实世界一切应然的规则秩序,莫不归诸其身,由他们来行使合乎先王与上天的“最后解释权”---为师如此,敢不敬乎?基于这种“真理在手,重任在肩”的自豪感与使命感,才有历代中国教育者厚实的底气和干云的豪情:如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旷达;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自信;如司马迁“通天人之际,达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渊博;张横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狂狷;直至近世李大钊“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凛然……正如钱穆所言:“故中国后世乃教人以尊师,不教人以为师自尊,其旨义深远矣。”何故?敢为师者自有道,无须向人乞讨尊重,亦不必刻意强调自尊。古时为师者,似乎较少“斯文扫地”的危机感,因为他们追求的境界是大师,即“大人之师”。
身处今日世界---这个“祛魅”后的世界,这个宣布“上帝死了”的世界,这个一切“万人敌”式的王者之学无不遭遇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