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当时中国最著名的校长要跑,“梅贻琦、蒋梦麟都选择跑,张伯苓虽然年迈体胖,能跑的时候也绝不留下”;残腿的华罗庚总跑在最后;费孝通的家在妻子临产时被炸,他不得不背着妻子四处到农民家中求助。在汪曾祺这里则不同。单从文字上,我们也看不到一点恐怖的影子。比如写郊外马尾松那一段:“这地方除了离学校近,有一片碧绿的马尾松,树下一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很软和,空气好,———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的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外,是因为这里还可以买到各种零吃。”字里行间不像在躲避空袭,反而像在谈恋爱,一种悠然自得、见物生情、世界多美好的感觉。《跑警报》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相似,经过回忆的过滤,把残酷的生活写得温情脉脉,把恐怖搞成了狂欢,与40年代众多的“见机而作”的国防
文学相比,与那些愤怒的声讨和悲痛的呼喊相比,它充满了轻松愉快和浪漫情致。
对空袭的恐怖有如此诗意的感受和描绘,不能不说与他的生活经验有关。汪曾祺对昆明生活一直有美好的印象,一是在那里经历了青春时光和消闲的生活,比如说,他在当时颇有才气,按他儿子汪朗的说法,“博得了不止一个女同学的好感”;“还有一个女生和他的关系相当密切”,尽管有情人最终没成眷属。同时,他是当时学生中“泡茶馆”的能手,有《泡茶馆》一文专写此事,说他有一门哲学课的考
试卷就是在茶馆里答好再交上去的,还称“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二是在学业上遇到了沈从文这样的知遇者,正是在沈的指引和影响下,汪曾祺踏上了终其一生的
文学道路。昆明既可以看作汪曾祺人生道路的一个美好起点,又可以看作他人生理想的一个归宿。据统计,汪曾祺的全部作品中,有关昆明的小说9篇、散文12篇(包括《跑警报》)。在后来的《翠湖心影》《昆明的雨》等文章中,对昆明早年生活的回忆,美好和舒适的感觉跃然纸上。作为一个普通人,长久地在内心中存留这种美好的人生回忆是自然而然的。
在性格上,《跑警报》所演绎的那种中国平民惯有的“不在乎”态度,及它所散发的乐观主义精神,同样符合汪曾祺本人的性格。他虽然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等重大历史事件,但对生活却始终充满一种乐观主义的平民化生活态度。对日常生活的热爱,对民间审美观念的认同,使他从民间吸取了这种“不在乎”的营养,使他能从复杂的时事中解脱出来。正是那些日常琐事和普通人情,激发了创作的热情与灵感。表现普通人的生活和平凡的人性美,成为汪曾祺作品最突出的特点。《鸡鸭名家》中的余老五和陆鸭,《受戒》中的明海和小英子、故里三陈……一个个都活脱脱,仿佛是身边人物。《跑警报》中的人物同样具有这些角色的影子。
在经历了2003年的非典恐慌之后,再来看《跑警报》中的西南联大师生,不能不生敬佩与仰慕。在那硝烟弥漫、大敌当空的时代,中国人能处惊不变,镇定自若,甚至“恐中作乐”,真是羡煞我辈。
讲述战争年代的非常历史,发掘生活中的浪漫与诗意,宣扬乐观通达的人生态度,
总结中国人“不在乎”的民族心理,无论哪一方面,《跑警报》都是令人叹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