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数高楼更鼓,好缓缓归。”“这样的对看戏无功利态 度,这种曾点式的对生活的无追求的追求,乃是儒家正宗。”所以,他对生活才有 这样亲切的态度。他的《故乡的食物》系列及《四方食事》系列让人毫不怀疑他是 个“美食家”,几乎是所有吃过的和没有吃过的,一经他说,全成了美食。他的最 后一篇遗稿,也是为即将写而未写成的《旅食集》的题记,这篇题记的末尾写道: “活着多好呀。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呀!”是的,活着 就是山,是水,是阳光,是空气,是天上的云,是地上的泥土。物我同在,江山共 适,这才是至善至美。
所以,才有如此的
美文: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我的一位朋友为这段文字震竦:“这是怎样的境界!此刻你不管怎样躁动不安, 你必须屏息静气,跟着悄悄踏进葡萄园。
汪曾祺的《葡萄月令》将葡萄这颗小小生命一月一月写来,竟然写出了一个生 命的宁馨儿!
有人称汪曾祺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也有人称汪氏小说中“隐隐带着秦少游 的流风遗韵”。不论怎么说,汪曾祺是对人世间的美爱怜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的, 他象汩汩清泉,持续不断地载着这种爱的声息。《大淖记事》一直被人称颂,人性 美在世俗中的沉浮表现到了切切实实,梦境与现实永远这样交织着矛盾和统一,于 是他的爱情故事就永远笼罩了一种“杜鹃声里斜阳暮”的沉郁色彩,他的爱情故事 既不是《梁祝》,也不是《孔雀东南飞》,倒更接近于《牛郎织女》。是的,在所 有叙写这种梦境与现实的故事中,唯牛郎织女给人一丝温暖,一点安慰。疲倦了的 人类,多么需要这种温暖与安慰!汪曾祺是善解人意的。
所以才有《晚饭花》中“李小龙的黄昏”──“要是没有王玉英,黄昏就不成 为黄昏了。”这样天天看着对门做针线的王玉英,直到“有一天,一顶花轿把王玉 英抬走了”,李小龙日后看见了做了人家媳妇的王玉英,“头上戴着花”,他竟然 “很气愤”,“李小龙不该出嫁,不该嫁给钱老五。”“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原来的 王玉英了。”一种美消逝了。汪曾祺挽歌一样呼唤着。就连《詹大胖子》中带着小 小狡猾、与校长张蕴之有隙的詹大胖子,居然在人家“要抓张蕴之把柄时”,也会 维护了张蕴之,不过,“詹大胖子不是维护张蕴之,他是维护王文蕙。”
“美的形式是自由形式。”汪曾祺倾向“为文无法”──随便。他尤其向往苏 轼的“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 姿态横生。”他说“语言像树,枝干内部液叶流转,一枝摇,百叶摇。语言像水, 是不能切割的。”
她挎着一蓝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看她的脚印, 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 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 死了。(《受戒》)
十一子到了淖边。巧云踏在一只“鸭撇子”上(放鸭子用的小船,极小,仅容 一人。这是一只公船,平常就拴在淖边。大淖人谁都可以撑着它到沙洲上挑萎蒿, 割茅草,拣野鸭蛋),把蒿子一点,撑向淖中央的沙洲,对十一子说:“你来!”
过了一会,十一子泅水到了沙洲上。
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呆到月到中天。月亮真好啊!(《大淖记事》)
他身边随时搁了一块劈柴,见狗就打,虽然他的肉高高地挂在房梁上,他还是 担心狗吃了。他打狗打得很狠,一劈柴就把狗的后腿打折,这狗就拖着一条病腿嗥 叫着逃走了。昆明的饭铺照例有许多狗,在人的腿边挤来挤去,抢吃骨头,只有绿 杨饭店没有。这街上的狗都教他打怕了,见了他的影子就逃。没有多少时候,绿杨 饭店就充满了他的“作风”。(《落魄》)
就像淡泊的水墨画一样,水气氤氲,自然漫散。不少人提到过汪曾祺文章的“ 水性”,“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 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水是曲线的,流动的,自由的,漫 散的,自然的,生动的,这确实好象造就了汪氏文章的流动的韵律和自然的品格, 就像世界上任何一棵树,是自由而美丽,生机勃勃的。叶液流转,滋润生活,滋润 了心田。生活太喧闹,太浮躁,人活得很疲倦,很累,需要安静,需要清凉,需要 滋润。汪曾祺的“水性”便以从容而自然名士风度,替人生营造出了一种滋润的声 音,滋润的颜色,滋润的气息,滋润的光明,滋润的人生与人性。
汪曾祺不失为中国文坛的一位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