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说雨中的江南最美,我总觉得,最美的莫过于心中期待的在不经意间成为现实,自己又正好不经意间撞见。
月微风冷,薄雾迷茫。镇上小巧的街道空无一人,古宅檐下的红灯笼摇曳。有园名“退思”。《左传》云:“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当年的故主,怕也是别有怀抱的吧?园小极幽,樟叶如盖,古兰飘香,遥想当年,在斯地捧一杯清茶,听春雨入竹,执半卷诗书,任清风过眼,那该是何等的旖旎?
园中,绿意挤挤挨挨,是出奇的葱郁,在里面,一种被压抑得很沉但是很绵长的生命力徐徐氤氲开来,弥漫着小小的天与地。仔细听,有水声潺潺,悠回婉转,淌在长长短短,弯弯直直的桥下,又汇成一湾春水,只流向八百里的太湖去。
真州
一千五百多年前,一位逃亡的男子来到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江滩,前面大江隔断,后有追兵将至,他惶惶地躲在芦苇之中。蓦地芦滩上传来渔父的歌声:
“日月昭昭乎寝已驰,与子期乎芦中漪。日已夕兮,予心忧兮。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悠扬的歌声中,男子终于鼓足勇气走出了芦苇,一位渔父用船将他渡过了长江。男子解百金之剑以赠,渔父不受,问其姓名,不答。于是挥泪作别,行数步,歌声嗄然而止,渔父已覆舟自沉于江。这位男子就是后来兴吴覆楚、名垂千古的伍子胥,而这片吴楚之交的江滩便是真州,胥浦。
我喜爱故事中透着的那一股带着悲壮的沧桑,就象镇中心那被烧毁的天宁塔灰黯色的塔身,沉默而倔强地一立便是千年。
天宁塔早已破败不堪,有衰草离离,有寒鸦群挠,寂寞冷清,无处可上,无人敢上,相伴的,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天宁塔又是一个字一座碑,一个“真”字深深的刻在这无言的残碑上,惟其无言,益显其真。
想不出来,也不敢去想,不堪去想,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有过如此绚烂的色彩么?狼烟起处,尽成瓦砾,于是乎,她退色了、衰老了、破败了……“斗笠绿蓑风雨里,淮南一例哭穷途”,桃李无言,我亦无言。
然而有些东西是战火永远也烧不毁的,正如这始建于唐代的天宁塔,五代十国时被焚毁,宋代重建;宋元战火中又被毁,明洪武年间又重建;清代再次被毁,可它那黯灰的塔身依然象一个烧不毁的碑在瓦砾残壁中危然兀立着。“真州八景”被烧绝的吗?那东门的桃坞、南山的积雪和北山的红叶……还有那萦绕塔下数千年的渔歌。不是还在吗?
我的真州呀,是历尽沧桑的老者,面色安祥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繁华劫难、大喜大悲,建了被烧,烧后重建,在每一次被烧个精光后又如凤凰桀磐般地一次次重新跳跃在扬子江畔,用满身的伤痕证明着自己的古老和生命的顽强。唯真,故永远不死!
扬州
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
扬州,宜清风、宜月色、宜微雨,宜低吟浅唱。最不宜的,是风风火火,吆五喝六的时人。走马观花者,不宜去扬州;东奔西突者,也不宜去扬州。
最佳的季节是在扬州的四、五月,在小桥流水的冶春院边,在粉墙黛瓦的小桥楼头,捧一杯清明的新茶,看人来人往,花开花落。轻笼的,是无边的烟雨,品味的,是难得的闲愁。
看风景吗?瘦西湖的流水早洗却了六宫粉黛的颜色,九曲回肠一步一景,正可见中国古典园林的造化。何况,还有个园的叠石,何园的小窗。面对那街头沉默了千年的古银杏树,也写满了悲欢离合的沧桑。平山堂依旧,六朝青山到眼,五亭桥无声,二分明月当头。想品赏扬州的美味?杨州菜系的正宗,不是什么满街海派的美食——那太俗了。要想品尝扬州菜,不用走远,走过熙熙攘攘的小街,穿过黄石铺地的深巷,去富春吧。点心不用多,每样尝尝就够了,还有共和春的饺面、小觉林的素餐、菜根香的炒饭呢。每一样都是百年的老店,每一菜也都是老店的招牌。
住宿的佳处,不是星级的宾馆——那是时人们的选择,还是住在深巷里吧:小盘谷也是百年的陈迹,不经意墙角的梅花有暗香盈袖,青石子的地面在雨天更可以看出珠润玉园的意境。更有丝竹的清音为伴。
还有,还有扬州的小巷呢,不像北京的胡同,阔且直;也不像上海的弄堂,狭而长。扬州的小巷就是扬州的小巷,纵横交错,回环曲折,却又柳暗花明,无远弗届。沿着小巷信步走去,不必有什么目的地,只需闲行,两边是瓦松离离,光线从两边古屋的空隙中投射下来,幻化成一团团的光晕。就这样穿行在这风里,走进历史,走过历史……
扬州不需久驻,穿街过巷的深邃有时让本地人也迷路;扬州更宜久驻,二十四桥的烟雨,保障湖亭亭的荷花,五亭桥下皎皎的月色,还有平山堂极目的白雪,哪一样不让人醉?
扬州,唯有在扬州,才方知,海上花开,海上花落,原来不过是同一个人寰里的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