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我从大学校门跨进中学校门参加工作时,家里还没有电灯,工作单位离家不算太远,住宿在家,但每天晚上必须赶去学校备课或政治学习,学校里有电灯,虽然常常拉闸但总归是通了电。晚上10点左右回到家,我还得进行业余写作,坐在书桌前最起码二三个小时,有时甚至到天蒙蒙亮,伴随我的煤油灯油尽了,我才恍然醒悟,不得不放下笔来。我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发表诗歌、短文,兴趣正浓、期望也高,所以,熬夜坚持业余写作几乎雷打不动,那时对我来说
来说最重要的是书桌上有一盏明亮的灯。可是我自己却几乎没擦过几次灯,每晚给我擦灯的都是我父亲,灯罩上哪怕有一丝的污灰,父亲都会细心地一遍遍地擦净为止,有时偶尔外出一晚,回来后最紧要的事就是给我擦灯,前一晚没人擦的灯罩内烟灰不好擦,父亲自有办法,一边用手擦,一边用嘴呵进湿气,循环反复,如此几十遍才解决问题。有时半夜里父亲进来看我还在写作,而灯光已黯淡了不少,父亲就又把灯里的油加满,灯光陡然明亮起来,身心疲倦的我精神为之一振,本已似乎凝滞的笔端重又流畅起来……不知不觉间东方既白,虽然书桌上的文字还没变成铅字,我却已有了一种成就感。
1997年春节前后,正是我全力以赴追踪采访“启东中学现象”最紧张忙碌的时期,我父亲却突然病倒了。说“突然病倒”其实也不确切,因为我父亲30年前曾连续10年在华北、中原等地区当农民植物棉技术员的时候,遭雷雨淋浇得了肺结核留下病根,后来医生说钙化了,没问题了,其实问题大着呢。病倒后医生说我父亲的肺已经千疮百孔了,随时有衰竭的危险。只不过父亲一辈子节俭和劳碌惯了,没有把自己的病当回事,也尽可能地瞒着我们,能忍则忍、能拖则拖,直到卧床不起。
父亲卧床不起后,看我没日没夜地上班工作,埋头写作,唯恐我陪他多了受影响,耽误时间,常常把我赶走或催我快去,说他好着呢,还要活下去看我混出个人样来。有时看着我沉思打腹稿,他尿急了也一再忍受,不忍心打扰我,坚持到我的堂叔或堂哥等换班的人来了再开口扶他起床。于今想来,那段时间我没有脱产停下手头别的事情全身心服侍父亲,是我一辈子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永无弥补的错误。
在父亲的病榻边,我整理着我的采访笔记,思考着“启东中学现象”的命题,回忆着启东中学师生们纯朴、平凡的音容笑貌……回头看着父亲强忍着痛苦的病容,泪水一次次打湿了我的本子,也遭到了父亲的一次次责怪:“哭什么哭,我好好的,你去忙你的去……”有几次我真被这种乐观的气氛迷惑了,信以为真,也真的离开父亲去忙我的去了。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单位里的工作我少干了不少,而采访写作却并没少。
父亲去了,我的精神支柱几乎垮了一半。不管这个世界变得如何急功近利物欲横流,像我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能自拔,清贫而又清高,精神胜利法。我的精神支柱原本一半来自亲情一半来自事业,我一直认为高官厚禄者一样生老病死,在真理面前不可能人人平等,只有在死神面前才是人人平等的;父母健在并且长寿,对有权有势春风得意者们来说无所谓,而对尽忠无门唯有尽孝的人来说却是莫大的幸运和慰藉。
自古忠孝难两全,我理解这种悲壮的无奈和艰难的选择;我也崇尚任何一种选择的结果,尽忠,或尽孝,毕竟还是成全了一面。而今忠孝两不全,我不能接受这种命运的大不公,但不能接受而又不得不接受。那么,让父亲多活一天是一天,想尽办法不顾一切地求医问药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唯一的选择其实不是选择,既不悲壮又不艰难;只有痛苦,没有选择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113天,从父亲肺功能开始衰竭到最后逝去的这段黑色日子,我可以说是靠精神来支撑的。我承认唯物主义学说世界是物质的,而理想主义的我说我的世界是精神的,这是二律背反一种变态。在那段黑色的日子里,一方面我对物质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挥金如土不惜代价;一方面我又对物质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理直气壮地徒劳无益地同领导争奖金的多少;莫名其妙地同菜贩子吵架并宣扬:物质文明算什么狗屁文明,唯有精神才能感动上帝。
父亲终年73岁。 1997年中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为70.5岁,父亲去世后我找到了这个信息而聊以自慰。父亲忍着病痛的煎熬坚持到最后一刻是他人格的最后完善,在精神上已不是为他自己而活着。他尽量地减少痛苦的呻吟,他尽量地减少起身的次数,他处于身心矛盾的两难境地,怕长期的不死不活拖累我们,怕突然的撒手归去击倒我们……痛定思痛,我才悟出:父亲其实也是活的一种精神——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吗?他只想用他的痛苦来减轻我们的痛苦,或者哪怕让我们失去父亲的痛苦来得迟一些,我们的思想准备充分一些——父亲一辈子为别人着想得多为自己考虑得少。父亲是苦出身,是忠厚的农民,当了大半辈子的农村不脱产基层干部,做事只管做事,对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事情也做不来的人就做官,做了官再生出是非折腾做事的人才;对这种社会现实、对中国特色的“官本位”传统,父亲是不理解的,但他却能沉痛地感觉到。父亲一直认为他培养的读了文理两科大学的儿子,是个“文武双全”又能吃苦耐劳勤奋学习工作的人,走的路却并不顺畅,离成功离提升还遥遥无期……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以他的人生阅历和为人处世的观念,要他理解到社会不公、世风日下、官场腐败……万恶之源来自封建思想“官本位”传统这样的理论高度是不现实的。父亲只能以他的行动,以他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真诚、勤劳、善良来感动上帝;虔诚地投入地奉行着助人为乐宽容别人的生活态度,并且无怨无悔有始有终,因而得到了当地百姓群众、东邻西舍、亲戚朋友的广泛赞赏和普遍爱戴。
父亲又是个耿直正统的人,不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看不惯权贵们的巧取豪夺不劳而获,常常直言不讳伸张正义支持公道,说出许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父亲一辈子富有同情心、慈善心,常常不顾自家的能力而付诸行动;没有多少文化却自有古道热肠,明知成效不大却乐此不疲。父亲对我们子女的培养教育、关心爱护,到了无微不至、心魂相守的地